林予薇的目光，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，在我，和我的房车之间来回扫视。
她想从我这身廉价的行头和这辆价值数百万的豪车之间，找出一个合理的逻辑。
显然，她失败了。
她那引以为傲的大脑，第一次出现了CPU过载的迹象。
最终，她还是先开口了，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，但仔细听，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姜哲，上车。”
她说的是“上车”，不是“上我的车”。这是她一贯的命令式口吻，仿佛我还是她的下属，必须对她的指令无条件服从。
**在椅背上，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，没有动。
“林总，有事？”我问得明知故问。
林予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。在她的世界里，一切都应该在她的掌控之中，包括我。
“‘星辰计划’的项目资料，你放在哪了？”她直奔主题。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我恍然大悟似的，“都在我公司的电脑里，加密了。”
“密码。”她言简意赅，像是给我下达指令的机器人。
“忘了。”我回答得同样干脆。
林予薇的胸口有了一丝明显的起伏。她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。这十年，我见过她发火，见过她冷静，但从未见过她如此……束手无策。
“姜哲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似乎想让自己显得更有耐心一些，“别耍小孩子脾气。我知道你对薪资和职位不满，我们可以谈。现在，立刻把密码给我，否则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又是威胁。她除了威胁和施舍，就不会用别的方式跟人沟通。
我笑了。
“林总，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？”我把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，直视着她，“我已经辞职了。我不再是你的员工。我没有义务，也没有心情，去处理你公司的烂摊子。”
“你！”林予vette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，一丝怒意浮现，“姜哲，你别忘了，你签了保密协议！你手上的资料属于公司资产，你恶意加密，我可以告你！”
“告我啊。”我无所谓地耸耸肩，“欢迎。正好我也想请个律师，算一算这十年，我超出的法定工作时长，应该拿多少加班费。哦对了，还有精神损失费。我想，我这三千多个日夜的996，应该值不少钱吧？”
林予薇彻底噎住了。
她当然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。她也知道，如果真打起官司，她一点便宜都占不到。那些加班记录，邮件往来，都是铁证。
她只是没想到，一向任她拿捏的“老实人”，会突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，还懂得用法律来保护自己。
僵持。
晚高峰的车流在我们身边涌动，鸣笛声此起彼伏。那辆红色的保时捷，和我的黑色巨无霸，像两只对峙的野兽，在都市的钢铁丛林里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最终，还是林予薇先妥协了。她的声音里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无力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想回家，种地，养狗，过我的退休生活。”
“退休？”林予薇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，“你才三十岁，你拿什么退休？”
我没回答她，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巨大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像是在替我宣告我的决心。
“林总，麻烦让让，你挡着我的路了。”
林予薇看着我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她不明白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昨天还对她言听计从的人，今天怎么就变成了一头她完全无法驾驭的猛虎。
她没有动。
我也不再客气，方向盘一打，巨大的车身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，从她的保时捷旁边擦了过去。
后视镜里，她的红色跑车，显得越来越小。
而她，就那么坐在车里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，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。
我开着我的移动城堡，汇入车流，驶向高速公路。
目的地：老家，姜家村。
一个我逃离了十年，现在却无比向往的地方。
车里的音响放着许巍的歌：“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，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……”
我跟着哼唱起来，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。
开了七八个小时，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我终于下了高速，拐上了通往老家的乡间小路。
路还是那么窄，坑坑洼洼。房车的巨大体型，让会车变得异常困难。
空气里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猪粪味。
嗯，是老家的味道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，我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喂？是姜哲吗？”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，“我是你三叔啊！”
“三叔？有事吗？”对于老家的这些亲戚，我没什么好感。一群只会占小便宜，见不得人好的主儿。
“你是不是回来了？我刚才在村口看到一辆好大好黑的车，是你开的吧？”三叔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和好奇。
“嗯。”
“哎呀，你可算回来了！你快来家里一趟，出事了！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你弟，姜明，带着他那个没过门的媳妇，把你爸妈给打了！”
我把房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，这庞然大物立刻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。
“这是啥车啊？比咱村长那长城炮还大。”
“看这块头，得不少钱吧？”
“这不老姜家那大儿子吗？姜哲？他在外头发大财了？”
我没理会这些议论，径直走向我家的老宅。
还没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来我妈凄厉的哭喊声，夹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尖叫。
“你个老不死的！说好了五十万彩礼，一分都不能少！现在拿不出钱，还想让我们结婚？做梦！”
“莉莉，你别这样，有话好好说……”这是我爸懦弱的劝解声。
“说什么说？没钱就别结这个婚！姜明，你看看你这窝囊废的样！连自己媳妇的彩礼都搞不定，还得靠你哥！现在你哥不给钱了，你就傻眼了？我告诉你，今天拿不出钱，这婚就别想结了！我们走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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